第九章 蝼蚁-《阿知,你回来了吗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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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过了一会儿,早饭做好了。两人坐在门槛上,捧着碗喝粥。老妇人边喝边对王大壮说着什么,像是在交代事情。王大壮点头,闷头喝粥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老妇人收拾了碗筷,进屋拿出一套衣服——正是刘敏来时穿的那身,T恤和牛仔裤,已经洗得发白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把衣服塞进一个布袋,又放进去几个窝头,然后交给王大壮。

    王大壮接过布袋,背在肩上,转身往外走。老妇人送到门口,看着他走远,才转身回屋。

    刘敏跟着王大壮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快,沿着山路一直往下。走了大概两个时辰,来到一条土路边。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,一个干瘦的男人蹲在车旁抽烟。看见王大壮,***起来,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两人说了几句话,王大壮从怀里掏出一卷钱,数了数,递给男人。男人接过钱,蘸着唾沫又数了一遍,点点头,把布袋扔到车上,然后跳上车,发动了引擎。

    三轮车突突地开走了,扬起一路尘土。

    王大壮站在路边,看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刘敏没有再跟。她飘在空中,看着那条土路蜿蜒伸向远方。三轮车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尘土在阳光下缓缓沉降。

    那些衣服,会被卖到哪里?会穿在谁身上?会不会有人认出,那是一件失踪女孩的衣服?

    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去。没有目的,只是飘。飘过山林,飘过村庄,飘过河流,飘过田野。白天变成夜晚,夜晚又变成白天。太阳升起落下,月亮圆了又缺。

    她看见了很多人。

    田里劳作的农民,村里玩耍的孩子,镇上赶集的人群,学校里读书的学生。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为自己的生活忙碌、欢喜、忧愁。没有人知道,有一个女孩死了,被扔进了山涧,像扔一件垃圾。

    有一次,她飘到一个小镇。镇上有派出所,门口贴着几张寻人启事。她飘过去,看见了自己的照片——那是入学时拍的一寸照,扎着马尾,笑得腼腆。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、年龄、特征,还有家属的联系方式。

    照片已经有些褪色,边角卷起,被风雨侵蚀得模糊。新的寻人启事贴上去,旧的被覆盖,只露出一角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甜,眼睛里有光,对未来充满期待。那是曾经的她,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她。

    现在,那个女孩死了。

    死在山里,死在黑暗里,死得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派出所里,警察在忙碌。接电话,做记录,调解纠纷。没有人多看那张寻人启事一眼。每天都有失踪的人,每天都有找不回来的魂。多一个,少一个,没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她离开了派出所,继续飘。

    飘过城市,看见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飘过学校,看见教室里的学生,操场上的少年。飘过公园,看见牵手的情侣,嬉戏的孩子。飘过医院,看见生老病死,悲欢离合。

    世界这么大,这么热闹,这么拥挤。

    可没有她的位置。

    她是一个游魂,一个旁观者,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
    有时候,她会飘到熟悉的地方。大学的校门,常去的图书馆,家门口的小巷。她看见母亲站在巷口,望着路的尽头,一站就是很久。父亲坐在屋里抽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他们的头发白了很多,背也驼了,眼里没有了光。

    她想喊,想哭,想告诉他们,我在这里。

    可她发不出声音,他们也听不见。

    她只能看着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看着母亲从期待到绝望,看着父亲从愤怒到麻木。看着寻人启事贴了又撕,撕了又贴。看着时间慢慢抹去一切痕迹,抹去一个女孩存在过的证据。

    原来死不是结束。

    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折磨。

    是看着自己在乎的人痛苦,却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是看着世界遗忘你,一点一点,直到什么也不剩。

    有一天,她飘回那座山。

    土坯房还在,但更破了。院墙塌了一角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凌乱。老妇人更老了,背弯得像一张弓,走路都要拄着拐杖。王大壮还是那副样子,呆滞,沉默,每天上山砍柴,下地干活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再买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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