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:南汉血土-《残唐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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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1章 南来的消息

    开宝二年,春。

    山里的杏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院子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,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。沈墨坐在枣树下,身上落了几片花瓣,他也不拂,就那么坐着,眯着眼睛,望着远处的山。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,缩在脚边,像一个蜷缩的小动物。

    他已经六十七岁了。在这个时代,这已经是高寿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那种银白,是那种枯草一样的白,干涩、稀疏,用一根木簪子勉强束着,常常有碎发掉下来,搭在耳边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不是那种浅浅的纹路,是刀刻一样深的沟壑,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,像是被岁月用犁铧一遍一遍地翻过。他的眼睛也不如从前了,看东西要眯着眼,但眼神还是温和的,像山间的溪水,清亮亮的,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。膝盖不好,坐久了就僵硬,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枣树,慢慢地才能直起腰。手也抖得厉害,端碗的时候要两只手捧着,不然汤会洒出来。但他还能走路,还能吃饭,还能说话,还能坐在枣树下,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

    他觉得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柴守玉在厨房里蒸槐花饭。槐花是昨天从山上摘的,嫩嫩的,白里透着一丝青绿,有一股清甜的味道。她把槐花洗干净,拌上面粉,放在笼屉里蒸。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槐花的香味,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
    她一边蒸饭一边哼着歌。是年轻时候学的曲子,沈墨听了四十多年了,还是听不懂词,只觉得好听。那调子很慢,很悠扬,像山里的风,像溪里的水,像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也不如从前了。年轻的时候,她的声音清亮亮的,像银子掉在瓷盘上。现在她的声音沙哑了,有些地方还破了音,但她还是哼得很认真,一句一句的,像是在唱给谁听。

    她比沈墨小几岁,但也六十多了。她的头发也白了,但没有沈墨那么白,灰白灰白的,像冬天的枯草。她的脸上也有皱纹,但没有沈墨那么深,浅浅的,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涟漪。她的腰弯了,走路的时候要微微佝偻着,但她还是很利索,洗衣做饭喂鸡种菜,一刻也不肯闲着。

    沈墨有时候看着她,会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,一身劲装,腰里挂着刀,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。她踢了他一脚,让他重来,他龇牙咧嘴的,她就笑了。那笑容,像春天的阳光一样,亮得晃眼。

    现在她的笑容还是那样。虽然脸上有了皱纹,虽然牙齿缺了一颗,但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还是弯弯的,亮亮的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,吃饭了。”她端着碗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

    碗里是满满一碗槐花饭,浇了一勺蒜泥醋汁,还滴了几滴香油。沈墨闻了闻,说:“香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笑了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沈墨也笑了:“因为你每次做的都香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碗,两只手捧着,慢慢地吃。槐花饭很软,入口即化,有一股淡淡的花香。他吃了一大碗,又添了半碗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胃口好。”柴守玉说。

    沈墨点点头:“山里的东西,就是好吃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白了他一眼:“你这话说了几十年了,不腻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不腻。就像你,看了几十年了,也不腻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的脸红了。她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
    吃完饭,沈墨继续坐在枣树下发呆。柴守玉收拾了碗筷,出来坐在他旁边,纳鞋底。她的眼睛不如从前了,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,但手里的活计还是那么利索。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像一只银色的蝴蝶。

    “老头子。”她忽然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说,阿宁在汴梁过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说:“应该不错。他来信不是说挺好的吗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我担心他。汴梁那么大,人那么多,他一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有媳妇,有孩子,有铺子。他过得比咱们好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当娘的,永远担心。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当爹的,也永远担心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靠在他肩上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太阳慢慢升高了,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。远处有鸟叫声,有风声,有树叶沙沙的响声。山里的日子,就是这么安静,这么慢。

    沈墨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没有穿越,他现在会是什么样?也许在某所中学当历史老师,每天给学生讲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历史事件。也许在某家公司做文员,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。也许还在考研,考了一年又一年,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。

    不管做什么,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——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,守着一个小院,一棵枣树,一个老太婆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吃着粗茶淡饭,晒着太阳,看着花开花落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好。但他知道,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沈墨皱了皱眉。这些年,来山里的人越来越多了。赵匡胤来过,赵普来过,李煜来过。每次有人来,他都要打起精神,说一些他知道但不能说的事。累了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和守玉一起,和那棵枣树一起,和这座山一起。

    马蹄声越来越近。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,是三四匹马。蹄声很重,马跑得很快,带着一股急切的味道。

    沈墨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扶着篱笆墙,望着山路。

    几个穿军服的人骑着马,正往这边来。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,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满脸胡茬,眼神很锐利,像一把开了刃的刀。他在院门前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
    他推开篱笆门,大步走进来,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“请问,是沈先生吗?”

    沈墨点头:“我是。你是?”

    那人说:“末将潘美,奉陛下之命,来请教先生。”

    沈墨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潘美。宋初名将,灭南汉、南唐的主帅。史书上说他“性刚直,有谋略”,是赵匡胤最信任的将领之一。他和曹彬不一样,曹彬儒雅温和,他刚烈果决。赵匡胤让他来,说明南汉的事,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请坐。”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。

    潘美坐下,沈墨也坐下。石凳很凉,但潘美坐得笔直,像一尊铁铸的雕像。柴守玉端了茶上来,潘美双手接过,喝了一口。是山里的粗茶,又苦又涩,他没有皱眉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潘美放下茶碗,开门见山,“陛下让我来问问,南汉怎么打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,问:“你是主帅,打仗的事,应该比我懂。”

    潘美摇头,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:“打仗我懂,但南汉不一样。刘鋹那个暴君,手下全是太监。我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,但没见过这种。太监当将军,太监当大臣,太监当宰相。他们的军队,将领不会打仗,士兵不想打仗。我要是硬打,肯定能打赢。但陛下说了,能少死一个,就少死一个。所以我想问问先生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少死些人。”

    沈墨沉默了一下,问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潘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石桌上。地图画得很详细,山川城池,道路关隘,一一标注。他指着地图,说:“南汉有多少兵?将领是谁?城池怎么布防?粮草在哪里?哪些城池能打,哪些不能打?哪些将领能招降,哪些必须打?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地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指着地图上的广州城,慢慢地说:

    “南汉的兵,号称二十万,其实能打的不到十万。大部分是强征来的百姓,不会打仗,也不想打仗。他们的将领,大多是太监。太监不会打仗,只会贪污。他们的军队,粮饷不足,军心涣散。一触即溃。”

    潘美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

    沈墨继续说:“南汉的城池,最重要的是广州。广州城很大,城墙很厚,但年久失修,很多地方已经塌了。刘鋹这些年只顾着享乐,没有修过城墙。城里的守军,不到两万,大多是老弱病残。能打的,都派到北边去了。”

    潘美问:“北边有哪些城池?”

    沈墨指着地图:“韶州、英州、连州,这几个地方有守军。但将领都是太监,不会打仗。你派人去招降,他们可能会降。如果不降,也不用硬打。围几天,他们就跑了。”

    潘美问:“粮草呢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粮草在广州城里,够吃三个月。但刘鋹这个人,不会守城。他会跑。他跑了之后,龚澄枢会烧城。”

    潘美皱眉:“烧城?”

    沈墨点头:“龚澄枢是刘鋹的心腹太监,心狠手辣。他打不赢,就会烧城。把粮仓烧了,把宫殿烧了,把衙门烧了。他不想让宋军得到广州。”

    潘美的脸色变了:“那百姓呢?”

    沈墨沉默了一下,说:“百姓……会死很多人。”

    潘美握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沈墨说,“你要快。越快越好。不要给他们烧城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潘美沉默了很久。他盯着地图,眼睛里的光芒像两团火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对沈墨深深一揖:“先生,多谢。”

    沈墨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潘美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先生,你说,打南汉要死多少人?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,说:“能少死一个,就少死一个。”

    潘美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,带着那几个亲兵,绝尘而去。

    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暮色中。

    柴守玉从屋里出来,站在沈墨身边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,是个好人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沈墨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柴守玉说:“他问要死多少人。只有好人才会问这种问题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?”

    柴守玉也笑了:“跟你学的。看了四十多年了,再笨也学会了。”

    沈墨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变形,布满了老茧和裂口。这是几十年操劳留下的印记。但他觉得,这是世上最暖的手。

    “守玉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说,我告诉他的那些事,有用吗?”

    柴守玉想了想,说:“有用。他是个好人,会记住的。”

    沈墨点头:“希望吧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墨又做了那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他站在广州城里。城很大,街道很宽,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。但街上没有人,所有的门都关着,窗户也关着,像一座死城。

    他走了很久,一个人也没有看见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哭声。是女人的哭声,很低,很压抑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他循着声音走去,走到一座大宅子前面。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。

    院子里躺着一个人。是个男人,穿着官服,满脸是血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天空,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哭声是从屋里传出来的。沈墨推开门,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很小,才一两岁,也在哭。女人抬起头,看着沈墨,说:“救救我们。”

    沈墨想说话,却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女人说:“你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不救我们?”

    沈墨张了张嘴,还是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女人抱着孩子,站起来,向门外走去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。沈墨想追上去,但腿迈不动。

    她消失在门口。

    沈墨猛地醒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。心跳得很快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额头上全是冷汗,后背也湿了。

    柴守玉也被惊醒了,她坐起来,看着他,问:“又做噩梦了?”

    沈墨点头。

    柴守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抱住他,把他的头揽在怀里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。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沈墨靠在她的肩上,慢慢平静下来。她的身体很瘦,骨头硌得他有些疼,但那温暖是真实的,那心跳是真实的,那呼吸是真实的。

    “守玉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有时候觉得,知道太多,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抱着他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沈墨说:“睡吧。”

    他们躺下来。柴守玉握着他的手,紧紧的,像是怕他跑了。

    窗外有月光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惨白惨白的。远处有猫头鹰在叫,一声一声的,凄厉而悠长。

    沈墨闭上眼睛。那个女人的脸,还在他眼前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像两口枯井。她说:“你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不救我们?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他真的不知道。

    第12章 龚澄枢的暴政

    开宝二年,夏。

    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。每一个消息,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沈墨心上。

    龚澄枢又杀了一批人。

    这次杀的是南汉的宗室。刘鋹的几个叔叔,被他以谋反的罪名处死了。他们的家人,男的充军,女的为奴,小孩被卖到远方。据说行刑的那天,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,血水顺着街道流进了珠江,江水红了三天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山里,沈墨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柴守玉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但那天晚上,他没有吃饭,一个人坐在枣树下,望着南方的天空,一直到月亮升起来。

    柴守玉没有打扰他。她知道他的脾气——他不想说的时候,问也没有用。她只是给他披了一件外衣,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回屋去了。

    沈墨一个人坐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。

    龚澄枢。这个名字,他在史书上读到过很多次。每一次,都是和杀戮、暴政、残忍联系在一起。他知道这个人会死,会被人砍头,会遗臭万年。但他不知道,那些被杀的人,那些被卖为奴的人,那些被充军的人,他们叫什么名字,他们长什么样子,他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他们的数字。十个人,一百个人,一千个人。数字是冰冷的,但人是热的。

    月亮升到了中天,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只巨大的手,伸向远方。

    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晋阳城里,他也曾经这样一个人坐着,望着月亮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还有力气,还有希望。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,以为自己的知识能派上用场,以为他能救一些人。

    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。李存勖死了,郭威死了,柴荣死了。那些他认识的人,那些他喜欢的人,那些他讨厌的人,都死了。而他,还活着。坐在这座山里,坐在这棵枣树下,望着同一轮月亮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也许是为了见证。见证那些该发生的事发生,见证那些该死的人死,见证那些该来的日子来。

    然后,在某一天,他也死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又做了那个梦。但这次不一样。

    梦里,他站在广州城里。城是完整的,没有火,没有血,没有尸体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小贩在叫卖,孩子在奔跑,老人在晒太阳。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
    他沿着街道走,走到一座大宅子前面。门开着,院子里种满了花,红的白的紫的,开得热热闹闹。一个人站在花丛中,穿着官服,面容和善,微微笑着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沈墨问。

    那人说:“我是龚澄枢。”

    沈墨愣住了。他仔细看着那张脸,确实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。史书上说龚澄枢“面目可憎,心如蛇蝎”。但眼前这个人,面容和善,眼神温和,像一个普通的官员,一个普通的父亲,一个普通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是龚澄枢?”沈墨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那人点头:“我是。但我是年轻时候的龚澄枢。是没有变成暴君的龚澄枢。是还没有被权力腐蚀的龚澄枢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,问:“你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?”

    龚澄枢的笑容消失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花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因为怕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沈墨问: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龚澄枢说:“怕失去。怕失去权力,怕失去地位,怕失去那些我用命换来的东西。刘鋹是个暴君,他想杀谁就杀谁。我怕他杀我。所以我先杀别人。杀了一个,又怕他们的家人报复,再杀。杀了家人,又怕他们的朋友报复,继续杀。杀着杀着,就停不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墨沉默了。

    龚澄枢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你说,如果我没有变成那样,我会怎样?”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说:“你会死。刘鋹会杀你。”

    龚澄枢说:“那我现在这样,又怎样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你也会死。潘美会杀你。”

    龚澄枢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无奈。

    “都一样。”他说,“都是死。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不一样。一种死法,你会被人记住。另一种死法,你会被人忘记。”

    龚澄枢问:“哪一种好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被人记住,不一定好。被人忘记,也不一定坏。”

    龚澄枢看着他,忽然说:“先生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
    沈墨摇头:“我不聪明。我只是活得久。”

    龚澄枢笑了。他转过身,向花丛深处走去。花很高,很快就把他淹没了。

    沈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花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醒了。

    窗外有月光,照在地板上,惨白惨白的。

    柴守玉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。他不想吵醒她,就那么躺着,望着天花板,一直望到天亮。

    第二天,沈墨坐在枣树下,拿出一张纸,开始写东西。

    柴守玉走过来,问:“写什么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写南汉的事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问:“写给谁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写给赵匡胤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没有再问。她知道沈墨在做什么——他在把那些他知道的事写下来,希望赵匡胤看了之后,能少杀一些人。

    沈墨写得很慢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字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但每一笔都很认真,写错了就涂掉,重新写。一张纸写满了,又换一张。

    他写龚澄枢的暴政,写刘鋹的残忍,写南汉百姓的苦难。他写那些被冤杀的大臣,写那些被卖为奴的妇女,写那些被充军的孩童,写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人。

    他写道:

    “陛下,南汉的百姓,等了太久了。他们等的不是王师,是活路。是能吃饱饭,能穿上衣,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他们不恨刘鋹,不恨龚澄枢,他们只是想过日子。陛下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,他们会记住陛下的恩德。若不能……他们也不会恨陛下。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写完之后,他把纸折好,交给柴守玉:“托人送到汴梁去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接过来,问:“有用吗?”

    沈墨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总要试试。”

    信送出去之后,沈墨等了很久。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没有回音。

    他以为赵匡胤没有收到,或者收到了没有看。也许那封信在路上丢了,也许被人截了,也许赵匡胤看了之后随手扔了。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有一天,一个陌生人来了。

    那是个秋天的下午,杏花早就落了,枣树上的枣子红了一半,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,像一个个小灯笼。沈墨坐在枣树下,吃着柴守玉刚蒸好的枣糕,甜丝丝的,很软,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。

    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。

    沈墨抬头,看见一个人骑着马,正往这边来。那人四十来岁,身材瘦小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豆。他在院门前下马,动作很轻,像一只猫。

    他推开篱笆门,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请问,是沈先生吗?”他拱手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沈墨点头:“我是。你是?”

    那人说:“在下卢多逊,在陛下身边做事。陛下让我来谢谢先生。”

    沈墨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卢多逊。他知道这个名字。赵普的政敌,后来当了宰相,再后来被贬到海南,死在那里。史书上说他“机警有谋,然性阴险”,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狠人。

    “谢我什么?”沈墨问。

    卢多逊说:“谢先生写的那封信。”

    沈墨愣了一下:“陛下看了?”

    卢多逊点头:“看了。陛下看了之后,哭了。”

    沈墨愣住了。

    赵匡胤哭了?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赵匡胤?那个灭了荆湖、后蜀、南汉的赵匡胤?那个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”的赵匡胤?

    他哭了?

    卢多逊看着沈墨的表情,笑了笑:“先生不信?我亲眼看见的。那天晚上,陛下一个人在书房里看先生的信。看着看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哭了很久,眼睛都红了。第二天上朝,眼睛还是肿的。”

    沈墨沉默了。

    卢多逊继续说:“陛下说,他没想到南汉的百姓这么苦。他说,一定要尽快打过去,救那些百姓。他说,先生说得对,百姓等的不是王师,是活路。”

    沈墨问:“他打算什么时候打?”

    卢多逊说:“明年。潘美已经准备好了,就等陛下的命令。”

    沈墨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卢多逊看着他,忽然说:“先生,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沈墨问: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卢多逊说:“陛下说,先生的话,他记住了。能少死一个,就少死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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